張淑蘭 — 親吻達悟的皺紋《天降神賓》專訪人物

如果說淑蘭像老人的天使,她可還是「最多名字的天使」這些名字形形色色,在蘭嶼話中各代表不同意涵,翻譯有「很會跑的人」、「有愛心的人」、「會笑的人」、「光之照亮」等……

有一部備受矚目的紀錄片《面對惡靈》,拍攝者張淑蘭,不是電影人,她是蘭嶼人所稱的「老人的天使」。她的紀錄片極受好評,但重要的不在作品本身,而是握著鏡頭的那一雙手,所撫平達悟老人的皺紋與斑痕,不知凡幾。

濃眉大眼、原始健康的膚色和長髮,年輕蓬勃,微笑起來又無限溫柔。張淑蘭,屬於她的花樣年華,毫無保留地綻放給有需要的老人們,輕輕撫平一聲聲呻吟與嘆息。老人們說,她是上帝給他們的天使,她卻說:「他們才是我的天使!」

她的付出,人們看得見。但對她而言,最重要的是: 蘭嶼殘病老人能夠被看見!


擁抱蘭嶼

淑蘭在高中時被保送到中台灣地區念護校,畢業時原本還留戀不返,後來,卻選擇用生命所有熱情擁抱家鄉蘭嶼。當初好不容易爭取到在台灣繼續念專科,可以多延續幾年多采多姿的生活,卻也在那個時期,家鄉傳來的新聞每每牽動她的心,不間斷地召喚著她最內在的柔情。漸漸,她真正想要回蘭嶼服務了。

學成返鄉,原本在蘭嶼衛生所擔任護士,到第三年,主任計畫培訓離島地區護理人員做山地居家護理工作,淑蘭被挑中,再次來到台灣服務、受訓。帶領她的艾修女滿心把病人視為摯愛的「朋友」,例如探訪,會對淑蘭說:「我們下班會經過一個朋友的家,我們去看他好嗎?」淑蘭理所當然地以為是要去會合哪位神父或外國友人,結果去的是病人家,台灣病人一見到這位加拿大籍修女,立即熱切擁抱,淑蘭深受感動,也承襲了這份精神。

1997年夏天,淑蘭受訓完,立即投入蘭嶼居家護理工作,主動尋找殘病老人。她感恩地說:「我是做了居家護理後,才開始真正認識蘭嶼。」深入部落之後,淑蘭一一發現屬於蘭嶼的深層需要,沒想到返鄉服務竟是一段艱苦又銘心刻骨之旅。


解開死亡紀事

其實,蘭嶼缺乏居家關懷機構,而最棘手的還不是醫療問題,而是根深蒂固的傳統文化層面 — 對死亡和疾病的恐懼與迷思。過去,達悟族人將一切不可知的事物都歸給「惡靈」,例如生病、老死;並認為疾病伴隨「晦氣」,照顧老人會引來惡靈。環境物資貧困,老人往往自願禁食,認為自己已無盼望,想把食物留給下一代;生了病不求照顧,反而甘願獨居,只因不願傳染晦氣,而空間有限,便草草蓋間臨時屋,獨自住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從此與家人分離,簡單來說,這些老人就在屋子裡「等死」……

淑蘭是達悟人,她當然知道禁忌及風俗,但返鄉服務之後,她卻不忍生病的老人被遺忘在角落。老人自身及家人都視疾病為惡靈附身,因此遭到窮困無力照護的家人刻意隔離、自生自滅。面對惡靈的傳說,淑蘭就是執意要生命被看見! 那麼,她自己不怕嗎? 對淑蘭而言,她深信上帝保守著她的平安。

因為,她還要繼續做下去。


愛上皺紋斑痕

原本蘭嶼並沒有所謂的居家護理,淑蘭的服事一開始顯得突兀而不被接受,患病老人的家屬們怪淑蘭多管閒事,好似他們很不孝;老人們也怪淑蘭,因為他還有家人;有些老人家還以為淑蘭存有企圖而直接開罵。第一年,淑蘭經常在挫敗中以淚洗面,有時半夜風雨中騎車回家,她滿腹辛酸,不知臉上流的是雨還是淚。她做錯了嗎? 是不是該放棄? 也曾如此懷疑過,但一張張殘老衰病的臉總充滿她腦海,放棄了,有需要的老人們怎麼辦? 一次次拭乾淚重新出發,她的耐心彷彿用之不盡。

貼近貧病傷殘,各種令人不忍卒睹的傷口、不堪的氣味,淑蘭都早已讓自己去適應了。其中令她難忘的經驗,是在服務約四、五年時,她接觸到一位久病的阿嬤,由於長期缺乏正確照料,全身有傷口的地方竟遍布了蛆蟲,口耳等有洞的地方都有蛆竄出! 淑蘭起初嚇壞了,帶著阿嬤去沖洗身體時顫驚不已,一時間甚至怕得想逃。虔信上帝的她只能在心中默禱:「主啊! 人的愛是那麼有限,求? 給我力量,讓我用? 的愛來愛這位阿嬤!」

默禱完,出於上帝的愛瞬間充滿淑蘭,她毅然伸手抓下那些蛆蟲,「如果不是上帝的愛,這在人是不可能的。」她謙卑地說。四天後,阿嬤過世了,身上及心裡乾乾淨淨,走得很有尊嚴。

越深入服事老人們,淑蘭越深愛他們,她甚至愛上那些皺紋斑痕。《選擇生命被看見: 拍紀錄片的護士》一書中有一段敘述:「身為護理人員,張淑蘭為蘭嶼老人所做的,遠遠超過專業醫療能提供的極限。在許多老人的心中,張淑蘭不只是位護士,更像個親近的女兒,甚至是呵護他們的母親。」


最多名字的天使

經常隨身帶著相機珍視地照下她所接觸的老人,淑蘭稱他們為「上帝的神奇寶貝」。服事無所謂休假,雨天即使沒有雨具也濕淋淋地摸去為老人換藥、量血壓;常常忙到凌晨才能休息,甚至無論再晚,一通電話就飛奔出去。與其說是照顧老人,不如說她是把自己都給了出去。

做為老人們的出口,淑蘭的出口,是她堅信的上帝。疲憊傷心時,她會回到上帝面前交付淚水,禱告、唱詩,重新得到走下去的力量。愛心能溶化一切,從起初的排斥、猜疑,老人們漸漸愛上她、依賴起她,還給她取了各式各樣的名字,喜歡淑蘭用自己取的名字回來看她,感受一種微妙的親近感。

如果說淑蘭像老人的天使,她可還是「最多名字的天使」這些名字形形色色,在蘭嶼話中各代表不同意涵,翻譯有「很會跑的人」、「有愛心的人」、「會笑的人」、「光之照亮」等;特別的是還有「沒飯吃的人」,由於蘭嶼流傳「惡靈」的存在,為避免惡靈聽見,人們特地用相反的詞義來祝福,即祝福淑蘭「吃得飽」。不只老人們需要她,她也最喜歡聽老人說話,對她而言老人們的故事是寶庫,「沒有他們,我的生命不會這麼豐富。」她說。


拍紀錄片,讓生命被看見

淑蘭也認知到,單憑一己之力是絕對不夠的。不斷地看見需要,但淑蘭分身乏術,許多老人一段時間看不到她,就會用生氣的方式來表達抗議,甚至還賭氣地說:「妳要等到我死了才會來是不是?」淑蘭很難過地發現,他們是多麼需要陪伴! 這裡太需要有一群天使一起參與。

生命,要被看見! 懂攝影的淑蘭開始認真拍攝老人生活的紀錄片,用紀錄片的方式捕捉真實、招募志工。「我可以留一些東西讓大家更清楚地知道達悟,回答很多人以前不太知道的一些事情。」對於拍攝紀錄片,淑蘭傳達出這層意義。她的苦心沒有白費,經過她的奔走拍攝,孤苦的生命被看見了,許多人為此感動落淚,紛紛投入老人關懷工作。


攙扶老人走出傳統宿命

為老人們重新點燃生命的喜悅,也讓一起工作的族人開始用愛與包容的態度來面對老與死的傳統禁忌,這就是淑蘭所做的。原本以一意悲憫的眼光看待獨居老人,但後來站在老人的想法立場上看,意識到生命關懷須配合傳統文化才能永續,因此她不再說服老人搬離臨時屋,而改由義工定時送飯、探訪。


路有多長,盼望也多大。

2004年,31歲的淑蘭重拾課本,接受更專業的裝備,希望未來能蓋一間安養中心,讓蘭嶼老人走出傳統宿命,得到尊嚴和安息,這是一個遠大的計劃。儘管山路崎嶇,她那直挺挺的身影,卻折射出堅定的光輝。

日出日落,朝陽為誰? 愛在蘭嶼,親吻達悟的皺紋斑痕,她,將這麼守望下去。

文/ 劉曉頤


  • (本節目播出於 2005/07/02 晚間 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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